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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文学中体验到自身的存在

作者: 阿信 发布时间: 2021年09月13日 23:07:40

  自1998年以来,辽宁人民出版社以“太阳鸟文学年选”为品牌,每年推出最佳中篇小说、短篇小说、散文等年度选本,已有二十余年。这套选本所构成的当代文学文库,某种程度上成为当代文学的活化石与地形图。林建法老师对于中短篇小说等的编选,多年来体现出编辑大家的文学眼光。遗憾的是,因身体原因,林建法老师今年夏天委托我代为编选2020年度的短篇小说。编选之初,我将最佳的短篇小说,理解为有代表性的短篇小说。我想借着这次编选,看看能不能找到下面这两个彼此关联的基本问题的答案:当下的短篇小说主要在写什么?我们为什么在当下阅读短篇小说?

  对于第一个问题,一个朴素的回答,就是短篇小说将存在的经验转为文学。这里面包含着我们对于经验的省思,也包含着我们与经验之间的紧张。经验不能被理解为生活的表面,正如文学不能被理解为对于生活的记录:假设有一部摄影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跟拍一个人,其所生产的不是艺术,而是一堆杂乱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碎片。文学之为艺术,不是记录生活,而是对于生活的形式化,也即对于生活的重新结构。拿起笔写作,永远是一种带有英雄主义色彩的行为,文学不仅仅是像镜子一样反映生活,文学首先意味着和生活的搏斗。我们必须将生活打碎,重新结构一个世界;就像生活在打碎我们,重新结构出一个陌生的自己。

  这也许能够解释,为什么一篇表现都市爱情“炫灿”的假象与现代人的虚空的小说,作者弋舟在创作谈中要讨论文学的力量。爱情,或者说现代人所以为的人与人之间最强烈的联结,在《鼠辈》中呈现为一场虚构,这种对于虚构的渴望隐藏着对于真实的渴望,这是尼采以来的现代精神的根本病灶。是“信”还是“疑”,宰制着现代人的精神境遇,也考验着现代小说的形式强度。在薛舒小说《后弄》中,我们的存在下落到一个不堪的、沉闷的、压抑的境地。小说中的“窗口”是一种想象机制,“想象”能否将我们超拔而出?在艾伟与哲贵的小说中,都套用着虚构之虚构:在艾伟《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》中,是小说中的话剧;在哲贵的《仙境》中,是小说中的越剧。而小说人物无论最终是穿透还是沉湎在虚构之中,都对虚构背后的东西有一种强烈的渴望,那是一种在虚构中无法落座在现实中无法被言说的东西。而在梁鸿《迷失》中,一位女作家迷失在自己的虚构中,这场虚构是一场梦。梦中人对梦的真实性感到怀疑,但最终现实中的所谓现代生活(小说中的标志是“契约”)比梦更不可信任。小说透露着浓烈的对于“真实”的渴望,而在无处不是虚构的世界上,什么又是真实的?在徐则臣的《虞公山》中,少年主人公吴极试图与虚无斗争,他相信满嘴故事的跑船父亲的话,他们本来姓“虞”而不是“吴”(“无”)。最终,他选择挖开坟墓寻找家谱,最终确证了父亲的话,这个满嘴荒唐言的父亲,原来一直在讲述着历史的真相。小说结尾儿子整理着父亲的遗容,他似乎看清楚了真实的父亲。黄孝阳的《县城报告》,在对于县城/童年往事的回忆中,渐渐浮现出一桩混杂着初恋、死亡、不平等的被埋没的惨剧。小说结尾,已经成为作家的“我”对于虚构有一种愤怒,当一起长大的朋友改写《明湖居听书》来恶俗地戏谑时(《明湖居听书》和《县城报告》的主人公都叫王小玉),“我”对此直接爆粗口。最终,这种与虚空的纠缠,在邱华栋的小说中获得了寓言性的展示。小说对于逃遁的展现(将建文帝带离即将沦陷的都城那神乎其神的绳技),构成了小说的本体。写作本身就是逃遁,但主人公最终直面战场,以死亡感受存在的真实。在这个意义上,小说的结尾又构成了一次颠倒。

  文学的力量正在于此,我们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以写作战胜虚无?就青年作家的写作而言,孟小书的《舞者》以三个独立的故事串起三位舞者,这三位舞者各自际遇不同,但贯穿始终的是都想成为另一个人,都想寻找到确定性的东西,如第一个故事的主人公所言“我就想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干成一件事”。而林森的《去听他的演唱会》,貌似是一篇怀旧小说(无论是主人公的前女友还是一代人青春偶像的张学友,都是怀旧的象征),但实则参差对照地表现出当下的虚空。文珍、班宇、王占黑的小说都在努力回应这种虚空,文珍的《刺猬,刺猬》和她以往的创作相似且更为饱满地以深情写虚空,在一个情感枯竭的时代,浓烈的情感本身就有强烈的先锋性,文珍可能是这个时代将“浪漫”奋不顾身地张扬到极致的作家,如同她这篇小说所言:“有些人对人世的爱就是过于充沛且不知悔改。”而近年来爆得大名的班宇,在《夜莺湖》中显示出更为成熟的艺术才华。这篇小说沿用着班宇熟稔的结构,日常的世界表现“我”和前女友吴小艺、现女友苏丽的感情史;消逝的世界围绕着1994年某工厂解散时厂里文艺队的最后一场演出及事故(坠下舞台的《苏丽珂》歌手也叫苏丽)。小说结尾处,两个世界在回忆中交叠在一起,作家尝试以消逝的寓言把握历史的废墟。而我们能否重返历史废墟,感受到历史非连续性表象下的连续性,从虚无中打捞我们存在的尊严?可堪对照的是王占黑的写作,作为90后作家,王占黑扭转了“80后”文学到“90后”文学的承接。长久影响“80后”文学的青春文学叙事,那种空洞自恋的内部经验,随着王占黑这样的“90后”作家出现就此终结。《潮间带》这篇新作和王占黑以往的写作旨趣相似,在平静的叙述下深情地凝视着上一代的失败者。最终,我们来到项静的《壮游》,在这篇小说中没有人在行动,但最终却是一场壮游。如杨庆祥对于这篇小说的评价,小说开始不过是一场被安排的“旅游”,但是却渐渐在刘月清老人这里变成了一种历史性的“壮游”,充满力量且具有重启的功能。